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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搖墨溪一灣清

2020-08-05 09:22 婁底新聞網 袁送榮

作者簡介:袁送榮,中國作協會員,湖南省作協全委會委員,婁底市委基層黨建辦主任,婁底市扶貧辦副主任。出版散文集《有風就做翅膀》《富厚堂的心靈》《呦呦音聲》等。

墨溪和墨溪村的美,用古詩“啼鳥云山靜,落花溪水香”“縱橫兩溪水,高下萬重山”來勾勒,最恰當不過。

墨溪村在雪峰山中段,是新化縣的西大門,往前走幾步就到了懷化市溆浦縣三江鎮。村兒面大,十一平方公里,龜形山、魚形山、蛇形山、象形山、紫荊山,名如其山,看啥像啥。山山如岳,突兀高聳。村里人口少,但貧困人口不少,有六十九戶人,貧困發生率屬全省最高的那個層次。

從地圖上看,村子像一只展翅右飛的綠色大鵬,頭朝新化縣城方向,左翅對著溆浦奮力扇風,鳥屁股脹脹的,對準奉嘎山古桃花源排氣放屁;右翅張得很大,如大鳥保護小鳥的陣勢,蓋著墨溪村的大片山體。村部就在鳥的心臟位置,穩穩地壓著。沒了村部,鳥恐怕停留不住,早揮手說再見了。

墨溪村山地連綿起伏,村民集中居住在中部山谷處,飛水洞瀑布流下的水絲,沿著村里的中軸線流過,淌入渠江,進入資江。墨溪的水,清澈得可照見我臉上的粉刺,水的色度很妙曼,墨綠墨綠的。溪水含有礦物質,村民洗衣服不要用肥皂洗衣粉。駐村工作隊本想建一個山泉水廠,但是檢測發現水不含硒,這個想法只能抳斷。

小溪兩岸稻田密布、農舍相依。村部背面的山叫紫荊山,綠得幾乎看不到裸露的黃土,山上矗立著許多一字排開的風力發電機桿,大扇葉“呼呼生風”,幾秒鐘就打個轉轉劃個圈圈,怪叫聲挺嚇人的。發電一般選擇在“風口浪尖”,山頂上南來北往、東成西就的風兒在此集合抱團,電就在蝸機的轉動下生成,送到遠方。電給不了村里,也給不了村民實惠,只給村落帶來環保的隱患和山體滑坡的風險。村民不待見這玩意,一致反映影響了墨溪的風水和山水。

墨溪村不僅很綠,還很紅。當年,賀龍、任弼時、王震等領導的紅二軍團從桑植出發長征,從墨溪村奉顯培、奉顯地家門口經過。一天天黑了,六位紅軍戰士住進奉顯地家,他們要照顧一位身患痢疾的四十歲左右的戰士。那年代缺醫少藥,土法治療根本不起作用,病人奄奄一息。第二天一早,一位干部掏出兩個銀元給奉顯地,委托他照顧,之后五位紅軍就離開墨溪繼續西行。當天中午,那位戰士便去世了。奉顯地兩兄弟用四層稻草包裹好戰士遺體,抬到向水的山腰秘密地埋了。以后每年清明,奉顯地都要為烈士掃墓,老奉去世后,兒子奉名秤接續掃墓。這個真實的故事,凸顯此地民風淳樸厚道,群眾忠誠正直。

墨溪美了千百年,也窮了千百年。自給自足,清靜無憂。只是,村民看到山外的世界早已現代化,就有些羨慕嫉妒愛了,總想給自己的生活加點顏色添點佐料。

這一天終于等來了。省里派來一支駐村幫扶工作隊,是中航長沙設計院的。這個設計院可不一般,是設計戰斗機的。我們在電視電影抖音上看到的翱翔祖國藍天,憤怒的火力就如火焰蒼龍一樣的戰機,大都是這家設計院設計出來的。

設計院來幫扶真好。它肯定會用設計師的標準來設計墨溪新生活,用規劃師的眼界來規劃墨溪村的山水人家。墨溪人可高興了,工作隊報到的那一天,山里的老少婦幼都來迎接,眼里流露的全是焦渴的期盼。隊員們被深深感動了,拉著村民的手,重復著一句話:鄉親們放心,我們是相親相愛一家人,我們一起把家建得更美!

隊長叫陳秋生,是安化縣坪口鎮人,與新化縣金鳳鄉隔江相望,飲的同一江水,敬的同一尊神,講的同一種話,受的都是梅山文化的熏陶。其實秋生的父親當年遠離家鄉到坪口的航運公司開船,秋生便在坪口出生長大。設計院很重視墨溪精準扶貧,從精準選擇隊長開始謀劃,做到盡銳出戰,單位把目光瞄準了與新化有緣、懂新化口語的秋生。秋生說自己是只“野雁”,幾十年到處奔跑,在珠海呆了七年;去羅布泊建鹽堿廠房待過大半年,那里晝夜溫差大,荒涼干涸,氣候非常惡劣,水不能離嘴巴,不然就干裂得不是嘴巴,而是“泡巴”。他傘把挑神臺,到處是家鄉,主要是搞工程。而今來墨溪扶貧,也是建設偉大工程。

我仔細打量眼前的秋生,金絲眼鏡戴在黑黑的臉上,很斯文。個頭沒上一米七,單瘦,弱小。如果不穿上設計院的天藍色工作服,就一村民模樣。他說,體重原有一百四五十斤,現在一百一十多斤。一則扶貧勞累所致,二則可能因為去年中毒的后遺癥。

秋生說自己經歷多次生死考驗。他的生,總與死緊密關聯。當年遠赴羅布泊,生活工作在原子彈沖擊過的土地上,每天的生,瞬間就可能變成死。去年這個時候,他就差點“光榮”在墨溪這片土地上了。

那天省駐村辦一位領導打電話給我,語氣急促:中航長沙設計院駐墨溪村工作隊長陳秋生飲食中毒,命懸一線,危在旦夕。領導要求我盡快前往慰問,協調救治,查明真相,保證生命安全。我的頭“嗡嗡”作響,簡直懵了。馬上電詢新化,對方回復說,新化縣人民醫院無法組織有效搶救,毒性很強,毒源不明,已經緊急送往省人民醫院,直接進了重癥監護室ICU,目前情況十分危險。我向領導報告的同時,立即趕往長沙。到醫院后見不到秋生,只能緊握他家人的手表示安慰。后來,他被轉到湘雅醫院,又轉省中醫醫院,做了多次檢查,進行多維治療,才把命給保住。迄今為止,各大醫院都未檢測出他到底中的是什么毒。秋生說,自己這條命是僥幸撿回來的,康復后就這樣瘦了十幾斤。

我原想秋生病好后會趁機提出不再駐村,或者單位研究不要他繼續扶貧了,沒想到的是,他堅決要來,熱情更高,他說他不能撂下重挑子不管。家人拗不過他,單位勸不了他。拖著病體的他又來到奮斗過兩年多的山溝溝里。好像只有回到墨溪,回到戰斗崗位,回到墨溪人民身邊,他才安心。

秋生面帶羞愧地說,兒子已經參加工作了,他是怎么長大的,我都不知道。

村部會議室桌上里擺放著一盒糖粒子。秋生講,這是喜糖,大家都吃點。他拍拍身邊那位靦腆的小伙子的肩膀,介紹給我們:他叫羅瑞,我們中航長沙設計院的駐村隊員,今年二十八歲,七月十八日剛結的婚,辦一個簡單的儀式后就扔下新娘子回村里了。我問羅瑞,才結婚就拋家離妻,新婚燕爾的快樂都沒處夠,你忍得住???你把美麗新娘擱置在老遠的長沙,放心嗎?小羅撓撓頭說,我倆都說好了,得把村里普查搞好才能再見她。

我把他的喜糖給大伙兒分了,大家剝開就嚼,津津有味的樣子顯示很甜,羅瑞憨厚地笑了,那種心懷,更甜。

還有一位隊員叫胡江洪,端午節出生的,他笑著說,那天正好發大水,父親就勢給他了這個名。工作隊哥仨一個五十歲,一個四十歲,一個近三十歲,分屬三個年代。三人都是“野戰部隊”出來的,走南闖北,四海為家。我眼角濕潤心涌酸痛:為了工作,他們把家的概念擴大化,哪管城里那百把平米的溫暖小窩,哪管幾代同堂天倫之樂,哪管個人的富貴安逸?把祖國足夠大的家建設好,就是他們最大的心愿。

村支書姓羅,叫玉山。山人愛山,可見一斑。他是七零后,講的方言放多了鹽,口味太咸。沒有一個字聽得懂,明顯有別于新化官話,一問,是一口標準的溆浦話。他說,墨溪村和溆浦三江屬一個山包子里的,通婚通商通路通水,幾乎就是一個生活區,一個朋友圈,語言和風俗很靠近。墨溪人購物一般不去新化縣城,而是到溆浦縣城,路程較近,物價也便宜些。

工作隊設想著,要把村子建設成為山水觀光和鄉村休閑的服務節點地。我說,這里四面高山綿延,新化溆浦交界地,過去是打游擊的好地方,現在是打動人的好去處。秋生說,你真是用兵如神、料事如神??!墨溪的山水見證過當年紅二軍團的行軍姿態,也必將見證今天工作隊的戰斗姿態。我們會努力做好墨溪綠與紅兩篇發展文章。

規劃先行,工作隊把這件事做得很扎實。一進場就著手繪制鄉村振興規劃。經過半個月的調研思考,給村子安了一句廣告詞:“高山鄉村游,大美墨溪村。”羅支書笑了笑,說,難得搞呢!這個笑透露出不自信,這句話看得出他不相信。我說,老羅啊,墨溪的發展不是夢,多美的地兒啊,山外的人就喜歡這樣的自然美。你是久居其室不聞其香,久住其間不懂其味??刹荒苌碓诟V胁恢?,心在美中不知美。要配合好工作隊步步為營,同時要激發自身動力,學習工作隊的苦干巧干經驗,打造一支永不走的工作隊。玉山使勁點頭,表示會努力的。

搞規劃是工作隊的拿手好戲,他們既設計飛機,也設計“地基”。為了規劃墨溪,設計院派來五名工程師,現場搞了七天航拍,在家制作了一個月才完成。我仔細看著規劃書,真是用心良苦,別出心裁,精致完美,把墨溪的前世今生未來都記錄記載,把墨溪的“毛細血管”都精工雕刻,把墨溪的“升級換代”都神奇描寫,滿滿當當的是愛和奉獻,是“武林秘籍”,是墨溪“法則”。而有些地方設計的,不叫規劃圖,叫“鬼畫符”。這本規劃書,是真正的治窮“寶典”、興村“單方”。秋生說,一般做一套這樣的規劃書收費要四十萬,這個是為墨溪免費做的。我掂量掂量說,這本書怕有四公斤重,一公斤十萬元呢。

如今工作隊建起了扶貧車間,砌好了村級綜合服務平臺,修好了村組公路,基礎設施煥然一新。村里的旅游也在慢慢升溫出彩,很多養在深閨人未識的“山珍海味”成了“香餑餑”“搶手貨”,被搬上大舞臺,送進抖音視頻。墨溪臘肉、墨溪珍珠雞、墨溪魚、墨溪石蛙、墨溪筍粑、墨溪八月果、墨溪野生獼猴桃、墨溪五梅子等等,都成了口中食,心中念,盤中餐。整得我都口水泛濫了。

秋生說,工作隊既抓物質文明,也抓精神文明。重要的是開化村民,引導村民,建設向上向善向美的村風家風。這里既有村民給工作隊送錦旗表謝意的情景,還有工作隊員給村民送錦旗的趣事。我覺著很驚訝,給工作隊送錦旗寫感謝信是常態,他們為村里脫貧,百計千方幫扶。有的工作隊員和幫扶責任人自家很困難,但對幫扶對象毫不吝嗇;有的后盾單位本身日子不好過,但只要是給村子里辦實事,多難也要想法子。人心都是肉長的,天地之間有桿秤,純樸的村民無以為報,就會自發用這種方式表示由衷的感謝。

但工作隊給村民送錦旗我是頭一回聽聞。細詢才了解到這段令人感動的往事。村民彭白萍家徒四壁,丈夫在外做零工掙點小錢維持家用,三個小孩要讀書,年滿八十歲的公公婆婆需要照顧,是村里的建檔立卡貧困戶。彭白萍向工作隊表下決心:“我人窮志不窮,一定通過艱苦奮斗,爭取真正脫貧,走向富裕。”二○一八年春,設計院安排四十五名干部結對幫扶墨溪村六十九個建檔立卡貧困戶,干部陳宏負責幫扶彭白萍一家。陳宏在單位組織的贈送衣物活動中,把自己和妻子的一些八成新的衣服捐給彭白萍。幾個月后,彭白萍在整理捐贈的衣物時,發現口袋里有價值超過兩萬元的金項鏈一副、金戒指一對。她不假思索,立即撥通了陳宏的電話,向他說明了這一情況。陳宏當場落淚,他說,這是我們夫妻的定情禮物,幾年前就聽老婆說不見了,一直以為是弄丟了,她傷心了好久,沒想到放在這件衣服里,終于被你發現了,感謝你這種拾金不昧的好精神!他趕到彭白萍家,從她手中接過金項鏈、金戒指,緊緊地握著她的手,激動得說不出話來。彭白萍說:咱村是“紅軍村”,一直傳承著紅軍的優秀品德。你們為了我脫貧,為了墨溪村發展,做出了貢獻,我們真的很感恩。我得了衣服,不能丟了良心。退還給你是應該的。

于是,工作隊給彭白萍送去“拾金不昧懂感恩,結對幫扶見真情”的錦旗。彭白萍逢人就說,人應當知恩感恩,應當誠實守信。人人誠實,個個誠信,村子就和諧了,社會就美好了。

午餐是在村民家吃飯,得自己掏腰包。“當家人”叫奉名定,兩個兒子都是包工頭,帶領村民在外務工。大小兒媳婦都是溆浦縣三江鎮龍泉山村“出品”。眼前這位大兒媳婦叫王桃花,我差點說成王桂花,她羞澀地說,桂花很俗氣,桃花多好聽。芳齡三十二,是村里計生專干、村小校長、代課老師。她笑著說,還兼任廚師、保姆。她教的是復式班,十五個學生,有幼兒班、一年級和二年級。我調侃道,兩妯娌來自一個村落,嫁入一個家庭,真是“同盤風味,合歡情思,不管星娥猜妒。桃花墨溪接銀河,與占斷、鵲橋歸路”。大家不一定全懂,但曉得是那個意思,都笑了。

桃花正在復習準備考公務員。我問,如果你考上了,學校的孩子們該怎么辦?她茫然道,總會有人來,我不也是這樣接手的嗎?關鍵是自己要考上。秋生也擔憂著,說這是新化和全國邊遠山區都面臨的大問題,老師來這里不容易,但都搞不久。不過他覺得,不要硬塞給他們奉獻青春的“高德地圖”,誰不想向往更加美好的生活!桃花是求上進的人。我們是坐著說話不腰疼,她一直站著,腰疼。

那邊廚房在喊:桃花,上菜。聽起來很像“桂花,上酸菜。”這句東北話有些年頭了,耳熟能詳,聽著都酸爽。原來她不愛桂花愛桃花的真正原因,是不喜歡“上酸菜”。

我問老奉認不認識秋生,老奉哈哈大笑:咋不認識,熟了,熟透了,這里三歲小孩都認識他。秋生感到莫大安慰,說,做農村工作,不和群眾交流說話是搞不通的。說得上話,才能贏得了心。

準備返程時,我們看到一條投資四十萬的橋正在做基礎準備,是秋生他們在省交通廳爭取來的項目。原來的公路貼著河沿過,一下大雨路就被淹,村民只能望水興嘆。等幾個月后新橋建成,就不怕洪水了。施工現場引水壩已經挖好,溪水流到大池子里,像一面鏡子,清澈見底,藍天白云映照在水中,純澈如洗。

朗日乾坤,民心所向,都在這干凈得令人感動的水面上反射出來。改變的是窮模窮樣,不改的是好山好水。轉變的是渙散民心,不變的是善良人性。

影搖溪水一灣清。為民服務真真切切,為人行事清清爽爽,碧水可照丹心,青天可做玉壺。

揮手告別墨溪之際,我對羅瑞說,你們已順利完成脫貧普查任務,得空回長沙一趟,看看新娘子,那是你新的親人,她在等你。莫負青春莫負愛。

車子徐徐前行,我看到羅瑞正擦拭著眼角的淚水。

責任編輯:王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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